第六章
江南的春天来的早。我住进临水的一座小院时,院中已有新绿。晚枝扶着我在廊下走,我能闻到泥土的潮气,听到檐角滴水,也能分辨出哪一株是薄荷,哪一株是艾草。失明以后,我不得不重新认识这个世界。起初,我连茶盏在哪儿都摸不准。后来,我能凭风声辨出窗子开了几扇,能凭脚步判断来的是晚枝还是周伯,能在草药晒干前,靠气味分出黄芪与白术。我开始在院里种药草。一株一株的种。把那些被斩断的日子,慢慢重新接起来。陆鹤庭并没有回医谷。半个月后,一个自称谢怀瑾的男子找到了小院。他说自己是陆鹤庭的嫡传弟子。“师父托人送信,说沈姑娘若能离开东宫,便让我来看看。”他的声音温和,不急不缓。我听见他把药箱放在桌上,又隔着半步距离坐下。“姑娘若不愿让我诊治,我便立刻离开。”我沉默片刻,伸出手腕。谢怀瑾替我诊脉时,指尖很轻。“寒毒未清,但并非无药可医。”他说,“只是恢复很慢,且姑娘须得活的比从前轻快些。”我笑了。“这话倒新鲜。”“从前有人让你太累。”他说。我没有接话。谢怀瑾也不追问。他每隔三日来一次,为我换药、施针。有时会带来医谷新制的药膏,有时会带一包刚晒好的桂花。他从不问我京城的事。直到有一天,晚枝从外头回来,哭的眼睛通红。“姑娘,江月菀逃了。”我指尖顿住。晚枝说,裴渊得知江家暗中派人寻找江月菀后,彻底震怒。江家全族被贬,旧日特权尽废。江月菀试图逃离东宫时,被侍卫抓回。裴渊命人削去她十指,说她既喜欢拿旧字条要东西,往后便不必再握笔了。我听完,很久没有说话。晚枝以为我会痛快。可我只是问:“他可曾问过我,愿不愿意看到这些?”没有。裴渊做任何事,都不问旁人愿不愿意。从前他夺走我的霞帔,是因为他要守信。后来他伤江月菀,是因为他要泄愤。他总有一套冠冕堂皇的理由。而那些被他选择的人,只能承受后果。谢怀瑾在旁边安静的添了一盏茶。“今日的药,怕是要凉了。”我伸手摸到茶盏,慢慢喝完。苦味落进喉咙,却不如从前那样难忍。三个月后,我终于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光。那一日,谢怀瑾站在窗前,替我挡住刺目的日色。我望着他朦胧的身影,轻声问:“谢公子,你为何帮我?”他沉默了片刻。“师父说,医者救人,不问来处。”“那你呢?”“我只是觉得,姑娘不该一直困在黑暗里。”风吹过院中的药圃。我听见草叶轻响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原来有人靠近时,也可以不带索取,不带交换,更不需要我用一生去偿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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