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
赫连峥没有死。他带着那具焦骨,回到了神罚荒原的废墟上。他没有动用苍梧部落的一块石头,全靠自己的一双手。一砖一瓦地,在那片焦土上重新建起了一座石堡。石堡建好后,他搬了进去。他脱下了象征战神身份的华丽兽皮,换上我生前给他缝过的那件粗糙的旧皮衣。他用我烧水用的破石锅,睡我睡过的硬木板床。每日清晨,他在我刻着图腾的木牌前枯坐。黄昏时,他坐在门槛上,对着空气自言自语。“羽薇,今天荒原没有风。”“羽薇,阿父阿母的身子养好了,我把他们接到了部落里最好的山洞安置。”“羽薇,那个小半兽人的腿,找了最好的巫医看过了,能拄着木棍走路了。”第三年的一个阴雨天。他的腿隐隐作痛,起身去火堆旁煮草药汤。水烧开了,辛辣的草药下了锅,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热气。他端着石碗从火堆旁走出来,走到门口,突然停住了。屋子里空荡荡的。没有一个坐在门槛上揉腿的雌性。也没有人会一边嫌弃草药汤苦,一边皱着眉头喝下去。他端着那碗汤,站了很久很久。汤凉透了,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他慢慢蹲下身,把草药汤倒在了我木牌前的泥地上。我蹲在旁边,看着那摊褐色的水渍慢慢渗进泥土里。赫连峥,我的腿早就不疼了。第七年的某一天。他翻箱倒柜,从一个破木箱底翻出了一件缝了一半的兽皮袄。皮子已经发硬,但骨针还别在上面,兽筋线还打着结。那是我做衣服的习惯。在边缘部落时,我想给他做一件过冬的厚袄。可惜还没做好,他就通知了苍梧部落来接我。这件衣服便一直在我包裹里,后来随着我回部落,又到了荒原。如今落到赫连峥手里,也算物归原主。赫连峥把那件兽皮袄抱在怀里,坐在地上,一动不动地呆坐了一整夜。第二天,他找来骨针和兽筋。一针一针地,把那件皮袄缝完了。缝完之后,他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我木牌旁边。我看着那件衣服。忽然想起他当年教我认部落图腾的样子。拿着树枝在泥地上,来来回回画了七八遍,嘴里嘟囔着你的图腾得是最好看的。四十年过去了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身躯也不再挺拔。荒原上的枯木发了新芽,又再次枯萎。他老得记不清很多事了。但他每天早上,都会走到石堡外的空地上。艰难地蹲下去,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图腾。画的全是代表我的那个图腾。画完看一看,摇摇头,擦掉,重新画。“不行,不够好看。”我蹲在他旁边,看着那个画了一辈子的图腾。赫连峥,不是图腾不好看,是你老了,手抖得握不住树枝了。弥留之际,他躺在我的木牌前。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兽牙骨符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浅,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,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。“羽薇……下辈子,我先来等你。”他闭上了眼睛。风起,荒原上的落叶铺满了石堡前的空地。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渐渐消散的双手。这五十年的等待,终于结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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