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沈知鹤没说什么豪言壮语,直接策马扑进了蛮人的阵里。我跟在他身后飘着。看着他挥刀的样子,忽然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沈知鹤在药铺替人抄方子,写得慢被扣工钱,也不吭声。想起他接过我送的医书时,手在抖。想起大雪封山的那年,沈知鹤背着我走二十里,草鞋烂了就光脚踩在雪地里。想起新婚夜他搂着我说怕辜负期望,我拉着他的手说那我便替你去救世间人。沈知鹤杀了一个又一个蛮兵,身上的血越来越多。都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,还是敌人的。每砍一刀,眼前好像都闪过一个画面:云扶自己喝药的时候,喜欢偷偷加糖。云扶歪歪扭扭写了个鹤字,还非理直气壮说弯钩才是鹤的脖子。云扶在血书上写,知鹤,我想回家。他杀了个七进七出!终于,蛮军的前锋被他撕开了道口子,后续的兵力从豁口涌了进去。战局在这一刻开始扭转。但沈知鹤不得不停下来了。因为他身上有四支箭、七道刀伤。最后一支箭穿过左胸,正好是揣着同心佩的地方。沈知鹤靠着杆断旗坐在地上,伸手去摸胸口,摸到了玉佩上歪歪扭扭的鹤字。指尖很凉,但玉佩被胸膛的余温焐着,还是暖的。副将跑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。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喊谁的名字。我飘到沈知鹤面前,低头认真看着他。他的眼睛也望着我的方向——也许看到了我,也许只是看着天。我不知道。只是忽然觉得,他安静下来的模样,和从前一模一样。沈知鹤闭上了眼。彻底安静下来。手里攥着的同心佩,到死都没有松开。蛮军也彻底退了。退过了那条被血染红的河,这是近年来最大的一次胜仗。我飘在战场上空,风吹过来,把沈知鹤额前的碎发拂开了。我开始觉得很困。游荡了这么久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意识开始变淡,像雾一样散开。我最后看见的画面,不是血和火。而是很远很远的地方。江南小镇,杏花微雨。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晒干的草药。一个小女孩蹲在药铺门口,好奇地盯着柜台上的罐子。她的手指点过黄芪、白术、当归、甘草,每点一个,嘴唇就跟着动一下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掌柜笑着问:“小丫头,你认识这些药?”小女孩摇摇头。但她拿起柜台上的毛笔,在账本的空白处,随手画了只鹤。弯弯扭扭的,脖子拐了个大弯。掌柜凑过来看了眼,乐了:“这画的是鹤?我怎么看着像条蛇?”杏花落在小女孩肩上:“弯钩才是鹤的脖子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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